然這一切都充分表述之後,文惠君感嘆說:「好啊!我聽了廚師這一番話,懂得養生的道理了。」什麼道理呢?在善待自己的生命時,切忌刻意修練,把握八個字就可以了:依乎天理,因其固然。自然的條理與本來的狀態,都明白了也都順從了,養生何難之有?何止是養生,人還可以進而志得意滿呢!

    2. 游刃有餘

    世間許多事情都有固定的演變模式。只要清楚這些模式,就將省去無謂的煩惱,然後在因應時表現從容的風度。這個道理不但成年人可以領悟,聰明而肯動腦筋的小朋友也不遑多讓。

    《世說新語》記載魏晉時代的名人軼事,其中有一則談到七歲的王戎。他同許多小孩一起遊戲,經過某地看到路邊有一棵李樹,結了很多李子,把樹枝都拉彎了。這群小孩爭著跑過去摘取,只有王戎站著不動。別人問他為什麼不去摘李子,他回答說:「樹長在路邊却又結了許多李子,那一定是苦的。」那人摘了一顆來嘗,果然是苦的。

    這就是「道旁多苦李」的典故。王戎的想法是:如果這些李子是甜美的,應該早就被別人採光了。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。阿拉伯詩人紀伯倫(Kahlil Gibran,1883-1931)說了一個類似的故事:有一個人種了石榴樹,到了秋收季節,就採集一盤石榴放在家門外,上面掛著「免費,歡迎自取」的牌子。但是從來沒有一個過路人停下脚步並取走石榴的。第二年秋天來臨時,他換上另一面牌子,上面寫著:「上等石榴,有意購買請付高價」,結果附近的人爭先恐後來向他買石榴了。這是洞燭人心的策略調整。

    再說一個王戎的故事,也是他七歲時發生的。當時官府捉到一隻老虎,切除虎牙虎爪之後,關在宣武場中讓百姓前往觀賞,像是今日的動物園。王戎也跟著大人去開開眼界。老虎找個機會攀上柵欄大吼一聲,有如平地生雷,圍觀的人紛紛閃躲摔倒,只有王戎這個小孩靜靜站著,沒有絲毫恐懼的表情。由此可見他早已養找事事推理的習慣,清楚知道老虎不可能跳出柵欄,不然早就揚長而去了。既然牠出不來,大吼大叫又能嚇誰呢?像王戎這樣的天才兒童後來成為「竹林七賢」之一也就不足為奇了。但是,聰明是一回事,他成年之後的表現並無過人之處。

    真正談到「游刃有餘」的例子,或許謝安比較接近。當時苻堅調集九十萬大軍進攻東普,聲勢之大號稱「投鞭足以斷流」。東普宰相謝安身為淝水之戰的總指揮,他下令由弟弟謝石與侄子謝玄帶兵迎戰。決戰的那一天,謝安與客人在家下圍棋,不久謝玄從戰場派人送信來。他看完信,默不作聲,繼續慢慢地下棋。客人心中著急,問他戰事勝負如何,他輕描淡寫地說:「小孩子們大敗敵軍。」他的神情舉止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。

    謝安胸有成竹是他得以從容的條件。他像莊子筆下的庖丁一樣,用X光透視機看清楚敵我雙方的形勢,由此決勝於千里之外。

    不過,魏晉時代的人講究風度,不願在公開場合顯示強烈的情緒反應。謝安真的比得上庖丁或孫叔敖嗎?《晉書‧謝安傳》在同一事件結束部分加了一句話,說他下完棋走進屋內,跨過門檻時,心中實在高興,連木屐的後跟踢斷了都沒有察覺。然後再加上一句評論,說他「矯情鎮物如此」,就是掩飾情感,強自鎮定到這種驚人的程度。

本文節選自『原來莊子這樣說』(九歌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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